第60章

“手術前, 周老師能回家住幾天，我正好有時間來找你。你好好訓練啊，不然我不來了。”周莜在電話裏哄他, 她總是真話假說，假話真說。

“我肯定努力啊, 要來要來，你一定要來！”陳暑什麽都不知道，因此特開心，訓練都更有勁了, 每天都數着日子盼。

除了周莜腦袋裏的小雞蛋, 似乎一切也漸漸塵埃落定。她養病的狀态也輕松了些, 一周規律飲食和睡眠, 足夠将她從形容枯槁養出一點人樣了。

和周老師戰鬥那幾天，她近乎沒吃沒喝沒睡，章主任說, 大腦以為她遭饑荒了，拼了命調動激素維持她的生命體征, 激素過高, 腦中那顆瘤本來瞌睡呢，這麽一折騰, 供血豐富, 它興奮了，壓迫一加重，就把她整昏了。

周莜聽完覺得挺合理，怪不得之前情緒一激動就容易窒息撲街呢。

高三那年為了能回去送奶奶最後一程，也是鬧得多次昏厥，可周老師沒有同情她, 或許因她之前誤以為是低血糖的昏倒次數過多，她甚至沒有給她送醫院。

她會靜靜坐在臺燈下批改學生作業，很淡定地等周莜自己醒過來，嘩啦翻過一張試卷，頭也不擡：“鬧夠了吧？鬧夠了就去寫作業。”

薯條突然走後，她也曾好幾次哭到喘不過氣，短暫斷片不知幾次，當時家裏也沒有其他人，她本也過得渾渾噩噩，甚至想了斷人生，更不會在意了。只是章主任說，這樣頻繁的昏倒其實很危險，容易引起休克，只要有一次醒不過來就糟了。

令她此時回想起來仍感到難過的是，那時她明明混混沌沌醒不過來，卻每次都會出現幻覺，夢見薯條不斷在舔她，然後……就哭着醒來了。


常有人說，去世的寵物會回來看望主人，那麽，在那幾天裏，薯條一定回來過很多次吧？擔心地回來再看看沒用的主人在做什麽。

周莜不舍得将薯條埋葬，她那時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自己的家，周老師的家不屬于她，租來的房子也不是家，她在那做城市只是漂泊的旅人，薯條又能埋到哪裏去呢？所以啊……哪怕它已變成了一捧灰，她還是選擇背着那捧灰，搬家也好，辭職回到荔嶼也好，想離開這個人間也好，她都帶着它。

如果可以，她還想和薯條重逢，很想很想。

結果卻遇到了另一個大暑。

剛回到荔嶼時，一開始雖然還有症狀，但不知是不是頭頂的重壓挪開了些，她一次也沒有到那麽嚴重的地步。後來，平靜的生活更是讓她以為自己的焦慮症自愈了……

原來她并沒有好，只是腦子裏那顆雞蛋在平和穩定的生活與情緒下會暫時休眠而已。

周莜手上還挂着降血鈉的醋酸氫化可的松，坐在病床上吸溜吸溜吃雞絲爛面條，面前還擺着雞蛋羹和一個蘋果。

醫院的餐食堪比大暑的飲食搭配，清淡少油少鹽，周莜和他一塊兒吃慣了還覺得挺不錯。護士還誇她配合，有好些病人讓他們吃乾淨點兒都受不了，有一大爺深夜偷摸往病房裏點炸串，要不說大爺會吃呢，香的啊，把隔壁床香醒了，然後他就被告到醫生那兒了，大爺炸串全給沒收了。

周莜聽得直樂，醫院裏也挺多好玩的事兒。

章主任大中午還揣着兜過來了一趟，他今天不是香蕉帽了，今兒換了猕猴桃的，頭上挺綠油油地就進來了。

周莜看他的綠帽子看得兩眼發直，心想，專家就是專家，不拘小格。

他這人沒有主任的架子，挺不嚴肅，周莜就半開玩笑問他帽子的事兒，章主任就說病人忌口多，成天有人問他這能不能吃那能不能，他乾脆自己買些食物手術帽戴，指望能省點口水，少說幾句話。

護士說他除了香蕉猕猴桃，還有草莓蘋果藍莓桃子火龍果，多巴胺頭部穿搭，一周七天能戴不重樣。

吃完飯，今天複查生化的結果也出來了，還算平穩，章主任批準她今天這瓶挂完可以不挂了，又開了三天口服藥，讓她收拾收拾回家住去，記得手術前三天回來就行，畢竟還得做術前檢查和禁食。

周莜呼出一口氣，她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，住院期間買了件羽絨服，兩條毛褲，一些日用品，就沒了。

首都真的太冷了，她有回想下樓看雪，差點沒凍出鼻涕泡來，最後也只文藝了兩分鐘就回到恒溫的病房待着。

背包一背，衣服一換，叫上一輛車就奔機場。

候機時給陳暑留了言，距離出發僅剩一周不到，他這段時間進入最後的訓練階段了，手機被統一保管，白天訓練，一天只有晚飯後能拿一會兒，10點後又被強制收繳，讓他們必須早睡早起，調整出最好的備戰狀态不可。

兩人聯絡被迫變少，周莜有些慶幸又有些想念。

陳暑還和她說了些周老師的後續，明明是自己的媽，她現在卻只能從別人口中得知她的近況了。

不過她如今心态早已變了，得知自己頭頂随時會炸的雞蛋生活了十幾年後，她覺得自己還挺厲害，心腸都跟着硬了起來，也就不太想知道了。

之前陳暑就跟她說過江阿姨把周雁給舉報了，周莜那會兒剛知道自己腦子裏帶了個炸彈，自己都顧不上，也沒多看。就算真舉報了又怎樣，該叫她媽吃吃苦頭了。

她還總以為自己亂舉報不會有什麽後果呢，這回踢到鐵板了也好，以後就能少一些人被她一時意氣受害。

這封舉報信在周莜在首都入院後也有了結果，周雁被學校記過處分，不僅要寫書面檢讨，還被全校通報批評，責令清退全部補課收入，扣發全年的績效獎金。

對周老師而言，她引以為傲的事業簡直被重創。

江琴芳知道後特不滿，這處罰也太輕了！

周莜知道，通報批評等于扒了周老師的臉皮，她一定是痛不欲生的，外加那些補課費損失，更是雙重打擊。

這是明面上的，其實教師還有師德臺賬，這一次舉報八成會計入檔案，師德考核不能評優秀，年度考核也不能評優；往後幾年內，她都不可能再有申報職稱、評優評先、漲薪的機會了。其實還是挺嚴重的。

周莜還想，怪不得她在醫院的日子這麽平和，周老師居然沒有報複她，也沒有打電話來罵她，在派出所時她不免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，周老師可能看見了，她還覺得奇怪……原來她是自顧不暇。

江琴芳不懂這些明的暗的，但周雁算是徹底惹怒了她，她好多年沒有這麽生氣過了。

她就是覺得記過算什麽？她不還是能好好當她的人民教師嗎？不提陳暑差點被她弄得沒能為國争光，陳富民的礦上停工三天配合調查，差不多損失好幾百萬！

在周莜逼迫她撤銷舉報的那天，陳富民礦上的再調查就已經結束，舉報是子虛烏有，線索是胡說八道，揣測是惡意诽謗，要不是陳暑那邊卡得時間太緊，再等個四五天，也能徹底真相大白。

江琴芳不提陳暑那邊的事兒，光是礦上這件事，就足夠找個大律所，以財産損害賠償、侵害法人名譽權糾紛把周雁告了。

她也确實這麽做了。

開玩笑，記個過，扣一兩萬塊錢績效就算了？她給客戶送個包都不止一兩萬，憑什麽啊！先撩者賤，舉報她是以牙還牙，還不是她先舉報的？告她，讓她賠那幾百萬是挽回本應的損失，又沒獅子大開口，損失多少賠多少，很合理啊。

江琴芳覺得自己特別有理，還給周莜發了個語音，溫柔地解釋了一下她是對事不對人，并不是針對她，讓她放寬心和陳暑處對象，好好處，她的兒子反正心甘情願可以随便她玩弄，回頭她再給她寄面膜，她又發現好幾款面膜特好用。

看得周莜想笑又覺得自己不道德。

陳暑到底是害怕丈母娘的，夾在親媽和女朋友的媽中間特別尴尬，通電話時說得那叫一個支支吾吾，特怕周莜生氣，但周莜沒替親媽說情，當然一點也沒生氣，相反還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
想也知道，周雁根本就拿不出幾百萬的賠償款，官司輸了會被強制執行，還有不夠的部分就會被限制消費，她以後不能再乘坐飛機高鐵了。這麽想想，周莜沒狠心讓她拘留，她卻也自食其果，變相戴上鐐铐，被拘留在了那座風雪彌漫的小小城市，再難以離開。

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了。

她媽是雙胞胎，還是個頭大的那個，聽說小姨生下來才三斤多，她有六斤。她從小就厲害些，長得更高更漂亮，念書也更好，曾經她風光無限，是教師，有個教授老公，還有乖巧優秀的兒子，在她看來她的前半生一生順利，事事圓滿。

可惜月滿則虧，先是孩子死了，之後丈夫出軌，周雁無法接受這樣的落差，一輩子都沒能咽下這口氣。周莜出生的不巧，剛好生在家庭巨變之後，從此就成了母親宣洩情緒的垃圾桶。

希望她媽以後一個人度過晚年時，能慢慢想明白自己這一生吧。聽這些事兒的時候，周莜正自己拖着輸液杆子去樓下存醫藥費，還挺平靜地想，她不想當周雁的女兒了，這二十六年，她當夠了。

哪怕手術不成功，哪怕成為了瞎子，哪怕她的後半生只能摸索着在黑暗中生活，從此往後，她都想先做自己。

飛機即将起飛時太陽西斜，正好挂在航站樓背後，亮得蓬勃，周莜拍了一張機場明晃晃的落日給陳暑，告訴他登機了。

順帶也給任邃說了聲，感謝他的幫助。

任邃沒回。

他是大忙人，身為總裁當然不會纡尊降貴來醫院探望一個前員工，也沒有那麽多時間慰問她。但好歹周莜從實習起便被他折磨，作為“蠢貨”中相對不那麽“蠢”的那個，可能在他心中還有點情分在，他這段日子裏派他口中“愚蠢但懶得再換了”的助理過來慰問了周莜幾次。

他最新的助理是個大學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，人特漂亮，也是，任邃讨厭蠢人也讨厭醜人。這孩子青春陽光，懵懵懂懂拎着個果籃就來了，明明是周末，她卻謹遵領導囑咐，任勞任怨陪了周莜一天，不管周莜怎麽勸她都不走。

小助理膽怯地給她削蘋果：“我偷溜了，任總會生氣的。”

周莜看到她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，十分感同身受，想了想，周莜登錄了自己的雲儲存，從裏面翻啊翻，把一個被她命名為“任總習慣禁忌臺賬彙總”的表格下載了下來，隔空傳給了小助理。

“偷偷看啊，別被任總知道。”周莜笑着啃着蘋果，沖她眨眨眼，“這可是我多年挨訓的血淚總結下來的。”

小助理瞄了一眼，如獲懸崖下的武林秘籍，那小臉都亮了，臨走前差點給周莜跪下上三炷香，不過相處了半天，便依依地拉她手：“小周姐，你手術時我一定跟任總申請來看你。聽說你沒讓家裏人陪護，那我請假在手術室外面等你。”

周莜心想倒也不必，等會她做手術緊張了都。

手術的事兒周莜沒跟陳暑提起，他要比賽了，本來就被周老師影響了，這回她可不能再添亂了。

前幾天她已經跟老黃道歉了，廢了不少勁才把她弄進随隊名單，她卻說不去就不去了，現在就剩樂大夫一人挑大梁，陳暑和烏巴的飲食時不時還得蹭其他營養師的。

老黃倒是通情達理，也沒因為周老師遷怒她，還說：“你好好陪家人啊，手術不是小事，你別操心了，那麽大一帆船隊呢，管的人那麽多，兩個臭小子不會沒人管的。人家其他隊伍都是十幾個人用一個營養師，也沒見少拿金牌。”

周莜還是拿周老師要陪護當擋箭牌，親媽的招牌的确大，不管她做了什麽，人人卻都能理解包容。

飛機轟隆隆呼嘯而起，眨眼間跨越南北，周莜這幾天飛機算是坐夠夠的了，揉揉坐麻的屁股，把羽絨服搭在手上，慢慢走出廊橋。

鹿城的夜依舊火熱，她有些懵地望着擺滿了年花和紅燈籠的街道，才慢慢想起來：是啊，元旦都過了。

原來，她又多活一年了。

陳暑也沒能過什麽元旦，訓練強度大得就差沒把他練死了，偏偏訓練之外他又過得極健康規律。三餐難吃但營養充足，康複師每天給熱敷拉筋，必要時樂大夫還來一頓筋膜刀，鬼哭狼嚎中把手機一收，十點就給斷電熄燈，強迫早早睡覺。

于是非但沒有練死，還練得唇紅齒白，頭發都茂密了。

沒毛老外教練對這密不透風的訓練計劃也瞠目結舌，他雖是主教練，但只管教，不管其他，其他那是另外的價錢。

但他發現基地給陳暑和教練們制定的日程逐漸細化到分鐘後，倆綠眼珠子差點掉出來，還到處問：“哦天吶，這裏怎麽沒有假期的安排？我的假期呢？我的周末去哪裏了？”

老外就是天真，陳暑拍拍他肩膀，勸他習慣，在這裏蹲坑都恨不得倒計時呢，還假期。

老外不服，那這也得加錢，拿着表格氣勢洶洶找行政去了。

訓練就這麽逐漸進入了尾聲，他們後天就要正式飛桑德靈厄姆了，陳暑他們的船和器械師前幾天就提前出發南半球了，這兩天他們和老外教練主要在做室內模拟訓練。

又一日訓練結束。外面暮色四合，陳暑嚴肅拒絕了烏巴一起去食堂吃樂大夫營養餐的邀請，趁着這吃晚飯的空閑時間，忙跑回宿舍洗澡換了衣服，把自己收拾得香噴噴，然後就跑到大門口等周莜。

他剛拿手機了，才看到周莜就快到了！

周莜回來的時機選的挺好，再晚就趕不上陳暑出國了。

本來他該是大後天出發的，今天基地又臨時通知要提早過去适應當地氣候和海域，菲利普灣的海很特別，南半球的洋流海風和國內也完全不一樣，趁着還沒開賽，最好提前到海上實訓幾天。

最重要的是，聽說器械師今天去運動員村溜達，才發現床又是回收環保材質，房間也小，帆船隊都是人高馬大的小夥子，睡下去腿估計能拖地。

這點基地早有預料，已經準備連夜運床墊過去。據說基地的領隊還想帶幾個電飯煲和電熱水壺去呢。

估計是覺得早去早适應，有什麽需要調整的才來得及，于是大手一揮，整隊提早一天出發，反倒把陳暑弄得快分離焦慮了，他明明曾經那樣盼望能去桑德靈厄姆，現在卻又希望那一天晚一點來，能和周莜再待會兒。

江琴芳還說澳洲的蟲子挺多，還叫楊秘書給寄來一堆驅蚊驅蟲的，陳富民借着調查的機會，終于和好幾個月沒見的兒子見了面，他還是那副大嗓門吐不出象牙的破嘴，但陳暑已經不會生他的氣了。

見識過周老師後，他甚至對老陳多了幾分溺愛。

他陪老頭挺和諧地吃了頓飯，見他這回過來頭發又多白了幾根，送他回去的時候，順口還叮囑了兩句：

“爸，快過年了，我今年可能不能陪你們過了，你們和媽多保重身體，過年別喝那麽多酒……還有啊，你下回讓媽帶你去把頭發染染吧，都顯老了。”

陳富民坐上車，聽得愣在那兒，好半天才唉一聲。

後來江女士發信息來說：“你爸回來眼睛腫得跟悲傷蛙一樣，咚咚笑得面都從鼻孔噴出來了，我一問他秘書才知道，說是哭了一路哦，你跟他說什麽了？”

陳暑看完抖了抖，要不要這麽誇張。

他站在大門口胡思亂想，從老陳慢慢又想到周莜……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成三米巨人，他又對着自己的影子搔首弄姿，理一理頭發，又抻抻袖子，好似下一刻要去婚禮現場那般臭美。

也和那一刻沒什麽區別了，一輛黃色出租車神龍擺尾地停在大門口，周莜從車上下來的那一瞬，陳暑只覺得自己呼吸都停了，手腳都麻了，他耐着性子等她穿過門衛崗亭，在保安的示意下簽字到訪。

從心底席卷的快樂像潮水将他淹沒，周莜走進大門沖他一笑，陳暑終于按捺不住，大狗般狂奔起來，朝着周莜撲了過去，把人輕而易舉就舉了起來。

一句話不說，先摁在懷裏親上一口。

耳邊呼吸激動到急促，明明也才一個多星期沒見，陳暑卻莫名覺得特別特別漫長，他雙臂托着周莜，在她耳邊絮絮抱怨樂大夫配餐有多糟糕，好像毒不死他就一直毒他；

又在她耳邊殷殷說想念，特別不害臊地說，想得夜裏總夢見她，半夜洗內褲都洗了兩回；說兩句就啄一口，仿佛從這一瞬間起他就不再是小狗，改當啄木鳥了。

周莜也使勁摟着他的脖子。她被周老師紮傷的胳膊已經拆線，也不疼了，就是得貼着點人工皮，上點祛疤膏，免得皮膚越撐越開，留下難看的疤痕。

所以她毫不顧忌地把自己整個人都吊在陳暑身上了，挨得緊緊又緊緊，他身上有剛洗澡的那種沐浴露味道，肌膚微微涼又乾爽。她嗅着他的氣息，依偎着他，僅僅只是這樣擁抱，她心裏無端就生出了無限的委屈和眷戀。

獨自面對周老師的時候她沒害怕，得知自己腦子裏長了東西的時候也沒哭，一個人跨越千裏就醫時也沒崩潰，在冬日蕭條的大雪中獨自住院時甚至還很平靜。

她漸漸都習慣一個人推着輸液杆去繳費，一個人去抽血，一個人去打印報告單了，一個人也沒什麽大不了。

但此刻面對面，她卻隐隐開始想哭，鼻腔酸脹得幾乎不能呼吸，她只能努力把臉埋在他肩上，拼命地憋了又憋，喉嚨裏也像塞了棉花，更不敢張口，怕自己的哭腔暴露。

陳暑抱着人一路走到海邊，那是他們平時訓練的地方，這會兒沒人，碼頭下只有波濤依舊。

他背着幾天不見又變得輕飄飄的周莜偷偷溜下堤壩，兩人躲在礁石背後，一邊看海上倒影的月亮，也一邊靜靜聽着海聲，親吻又相擁。

月色并不足以照亮他們，周莜這會兒才逐漸平靜，卻還是不敢看陳暑，将衣袖往下拉了拉，蓋住手背上淤青的輸液針孔，只能很輕很輕地說：“對不起啊，我答應你的都沒實現。”

說好要陪他去比賽，卻惹出這麽多糟糕的事來，萬幸她沒有真的耽擱了他，萬幸沒有把他拖進深淵。

“沒關系，等周阿姨身體好了，你再來找我就是了。”陳暑見到周莜後什麽都不在意了，所有壞情緒都被過濾，只剩下快樂，他聳聳肩，還擡手摁了摁周莜的頭頂，暢想着，“我先出去等你，幫你看看外面蟲子多不多，袋鼠是不是真的會搏鬥……就算這次比賽趕不及了，我比完賽了還會回來的，到時，我們再計劃一起出國。好嗎？”

海浪聲溫柔地湧過來，周莜聽得低下了頭，視線漸漸朦胧一片，喉頭酸脹得幾乎哽咽，半晌也應不出來那句好。

怎麽辦，她不死心，不甘心，她不願到此為止，不想相戀成為懷念，不想就此一場空。

小鎮熱化了的夏天，他站在高高的人字梯上望過來第一眼；海上一群自由熱烈的少年在海浪中穿梭；荔枝樹下那艘雪白的帆船；小月牙灣裏人魚般神聖的少年；海邊潦草的煙花和香甜的紅豆粥；海蝕洞裏的章魚；月光下搖曳的小船；平安夜一場放縱的雪；一次次共同望過的海上落日，手牽手約好了要一起去遠方……

荔嶼永不結束的夏天，還有夏天裏的那個少年，她一點也不曾忘記，她真的……

好想還能和他在一起。

她的手術大概不致命，她應該會活下來的，但卻不知會不會變成瞎子或是半個瞎子。

“你這個位置太刁鑽了，坦白說，視神經受損幾乎是不可避免的，只能說程度輕重，我盡量替你保，能保多少保多少。”章主任說，“但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
不割也不行，它再長下去，總有一天會在某個瞬間将周莜的神經壓迫到極限，血流不過就會壞死，到時候就不僅僅是瞎子了，還可能會癱瘓。

盡快做手術是唯一的辦法。

周莜其實已經想好了，如果老天能可憐可憐她，讓她能好好從手術臺上下來，睜開眼還能看見，她一定立馬恢複好了就立刻去找陳暑。

如果……如果……不幸成了瞎子。

再不甘心，再不願死心，也無能為力了。

周莜光是想想都覺得眼眶發熱，忍不住摸索過去将陳暑的手牽住，她在周老師面前支棱了起來，那麽堅強，但在陳暑面前，卻一切堅硬外殼都消失了。

她更深更近地依靠着他。

陳暑摟着她，不禁摸摸她膀子：“我怎麽覺得你瘦了好多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有沒有想看的番外啊，我提前來征集了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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